• 2006-03-13

    完美的囚笼——《夏济安日记》与夏济安们的爱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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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这爱情来时并不猛烈,结束得也平常。在动乱年代中平淡无奇的日子里,没有人会去留心这场只属于一个人的单恋,也没有人去理会单恋者内心的彭湃与幽深。然而,薄薄的一本《夏济安日记》,却由于真率而坦诚的自白,也由于执着而犹疑的辩难,使得这场没有结局的单恋也有了某种特殊的意义。

    夏济安的爱情是一种理论的爱情。据日记所载,好友王之襄在给夏济安的信中说:“弟近颇觉世间一切伟大动力,均发源于感情;理智仅担任若干解释工作,无甚积极作用……因此弟更想到中国人之衰颓,恐怕有一部分应归功于理智太清,文化一高,不免堕落,一般人都是reflection(思考)太多,action(行动)太少。”其实此论对于以理性为准则的夏济安式的知识分子尤为的论。夏济安自己知道行动对于爱情的重要性,他甚至也明白海滋力特所说的“在恋爱中我们从不考虑道德问题。只有气质与风度(加上美感)能刺激爱情。”但他的日记里不断反思的却是自己哈姆雷特般的犹豫个性。

    他在日记中如此思考自己彼时对于恋爱的策略,认为如果当时不谈恋爱,将来可能有两种结果。一,等地位高以后,年龄大后再谈;然年龄一大,更不易为少艾所接受,再则中年以后,神魂颠倒,受人物议,反影响自己地位。这样可使恋爱、地位一齐落空,以吴宓便是前车之鉴,最是可怕。二,索性闭门治学,不问女人。这一点我即使可能做到,亦不愿做到。因为灵魂上既有此需要,硬加压制,非但不人道,实亦违背上帝的意旨。我的灵魂硬使干枯后,我的成就恐亦不会大了。

    他认识到自己爱情背后的理性更多的是传统知识分子的功业观念。他写道,现在爱还敌不过ego(自我),恐怕并非真爱,如果是真爱,我的被爱的ego亦会自己退让贤路,让我去爱她的,因为ego(自我)知道:我去爱一个真爱的女人,对我的好处比执着在ego上大得多。Ego是很要我上进的,自然不会来阻挠我,如果仍来阻挠我,是因为ego认为她还不值得我的爱,爱她不如爱自己的好。我的Narcissism(按指自恋)如不治好,无妨我的做好人,恐使我不能成为圣人。

    对事业心的追求与反思成为夏济安的理性自我的一部分,而对于爱的完美定义却也成为自我反省的道德戒律。如果说,当奥赛罗认为自己是“一个爱得不够聪明却爱得很深的人”时,是在用美学的观点把自己打扮成不该有罪的人;那么,当夏济安在日记中写下“我还是想到自己的时候比想她的时候多”时,却是用道德的观点把自己打扮成活该受罪的人。

    正如克罗齐在批评泰纳的盲信科学时所指出的,泰纳在行使自己的选举权时想根据认识而不是根据自己的爱好选举;夏济安们对于恋爱的态度也往往根据道德、理性等一套抽象的观念。其结果是,除了幻想的最后落空外,在这种理论的爱情思考中什么也没有产生——由于等待理性的“正确”指引,本该被在实际行动中产生的恋爱被判处永远中止。

    这种功业与道德的理性,是夏济安们为自己制造的完美的囚笼——他们几乎总是主动肩起功业与道德的黑暗的闸门;因为肩着,自己也就无法解脱出来,习惯成性,于是变成扛着巨石的西绪弗斯。唯一放松的机会,是在理性与道德的戒律下,通过反省自我的书写寄予一种放下重担的宽慰,就如西绪弗斯走下山头要重新抗起巨石的那一短暂的过程:如果还有希望的话,只能希望这一暂时性的轻松成为永远。

    夏济安们功业与道德理性的背后,并不缺乏自恋的一面。面对爱情,叶芝的诗句常成为他们吟咏的材料:“多少人爱过你青春的片影/爱过你的美貌/以虚伪或真情/唯独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心/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。”然而现实是,所爱的对象往往并非朝圣者,具有朝圣之心的实际上往往也只是他本人。于是,夏济安们的爱情往往转化为《白痴》中梅思金公爵式的爱情悖论:公爵也许爱的并不是娜斯塔霞·菲利帕夫娜本人,他热爱的其实是这样一种德行和资质,这便是对于苦难的忍受和对忍受苦难的崇拜。

    在理性、道德以及自恋的背后,或许夏济安们的内心总在渴望着一份关于爱情的完美幸福。这完美的幸福在理论上是可能的——正如卡夫卡所说,那就是:相信内心的坚不可摧,但又不去追求它。于是,夏济安们完美的爱情最后只能在内心得以实现:为了保持内在性的完整,为了保持理性预约的完美,他们只好不断吹熄四周燃起的烛光!结果,他们一直居住在黑暗王国里,居住在亲手编制的完美的囚笼中。

    200621初稿

    2006313修改。

    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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