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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5-01-14
普鲁斯特VS海德格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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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书日志(一)
普鲁斯特企图将所有可能的权威,都重新描述为和我们一样的无权威者,以解除权威概念的权威性。这工作和海德格尔的企图是相呼应的,因为海德格尔只想倾听形上学家语词的共鸣,而不想把这些语词当作工具来使用。海德格尔还将他的工作称呼为“回忆式的思想”(andenkendes Denken)。这描述使他与普鲁斯特的相似更为显而易见。他和普鲁斯特都认为,如果记忆能够找回并恢复那创造我们的过程,则找回并恢复本身就等于是变成自己之所是。
介绍了他们的相似点之后,我现在可以说明问题出在哪里,说明为什么我认为在普鲁斯特成功之处,海德格尔失败了。
普鲁斯特之所以成功,乃是因为他没有公共的野心,因为我们没有理由相信,“盖尔芒特”一名的声音——除了对他的叙述者之外——对我们有任何意义。如果说这个名字对今天许多人产生共鸣,那也只是对这些人而言,阅读普鲁斯特的小说凑巧已经变成一种经验,和“盖尔芒特那一边”的散步凑巧变成马塞尔的经验一样,都是他们所必须加以重新描述,融入其他经验之中——如果他们想要完成他们自我创造的计划的话。
反之,海德格尔相信他知道一些对每一个现代欧洲人都(应该)会产生共鸣的语词,这些语词不仅对那些凑巧读了许多哲学书的人的命运,甚至对整个西方的公共命运,都是息息相关的。他无法相信,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那些语词,例如“亚里士多德”、“显现”(physis)“巴门尼德”、“能思”(noicen)“笛卡儿”、“本体”(substantia)等,其实和“盖尔芒特”、“贡布雷”、“吉尔贝特”一样,只是他私人的东西而已。而事实上,这些都是他私人的东西。
海德格尔是他那个时代(在自然科学之外)最伟大的理论想像心灵;他达到了他所追求的雄伟。然而,这无法抹煞一个事实,即对于那些交际圈和他不同的人而言,海德格尔的思想全无用武之地。对于像我一样,交际圈和他相似的人而言,他是足为师表、巨大无朋、难以忘怀的人物。如果我们要在自我创造的计划上有所成就,阅读海德格尔乃是我们必须认真严肃面对的经验之一,我么必须将这经验加以重新描述,融入我们的其他经验之中。但海德格尔对普通大众而言,却毫无用途。柏拉图和康德等形上学家企图攀附结交一种无历史性的权利,对于那些未曾阅读形上学,或阅读但只觉好玩的人而言,反讽主义理论似乎是对假威胁的一个荒谬的过度反应而已。这一类的人一定不觉得海德格尔“回忆式思想”的事业,会比托比叔叔(劳伦斯·斯特恩小说The life and Opinions of TtistramSandy,Gentleman一书中的人物)制作一个那姆尔要塞模型的工作来得重要。
海德格尔以为,藉着对若干书本的熟悉,他有办法挑选出一组特定的语词,这些语词对所有当代欧洲人的关系,有如马塞尔的回忆连祷文对他的关系一样。实际上他是不行的。所谓一组基本的语词,或普遍的连祷文,根本不存在。在海德格尔定义下的基本语词之所以是基本的,实属私人独特之事,海德格尔的阅读书单,不见得会比其他许多书籍的书单,更接近欧洲及其命运的核心;何况,所谓“欧洲命运”的概念根本是多余的。因为,这种历史主义的戏剧手法,事实上只是以另一种形式,利用联系攀附与道成肉身的思想来抵抗人生无常而必死的思想而已。
海德格尔十分正确地指出,诗显示了语言在作为达到目的的手段之外,还可以有其他什么特性;但他却十分错误地相信有一首普遍的诗,可以将哲学和诗的最佳特性熔为一炉,凌驾于形上学和反讽主义之上。
如果我们把海德格尔视为一位哲学教授,相信他努力的目标是利用过往伟大形上学家的名字和语词,作为他个人连祷文的元素,那么,他会是一位悲天悯人的大人物。然而,作为一位公共生活的哲学家,一位20世纪政治与科技的批评家,他是心地狭小的,充满仇恨与恶意、歇斯底里的,而且,偶尔在最坏的情况下(例如在犹太人贝逐出大学时,他一味称颂希特勒),他甚至是残酷不堪的。
主要来源:理查德·罗蒂《偶然、反讽与团结》,北京:商务印书馆2003年9月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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